萍水河上,萍乡队和宜春队的两条龙舟并排压在起点。当发令声擦着水面传过来,鼓点便紧跟着落下去。船桨齐齐扎进水里,又齐齐抬起来,两船船头同时抬起往前冲。萍乡队头一回跟外队合练,却半点不怯场,桨落桨起都踩在点上,浪跟着船尾走,一趟划到头,没落下半步。

这是萍乡市第一支全女子龙舟队。十四个人里,有下埠镇做小买卖的五十岁大姐、芦溪的体育老师、上海的白领、两个孩子的宝妈、从赣州嫁过来的化验员……有些人上船前连龙舟都没正经看过,可偏偏是她们,要代表萍乡,站上省运会的赛道。十四个人,把一股劲,交给了萍水河上的一艘龙舟。
这股劲,是从掌心、从腰腹、从每一块拉伤的肉里,一寸寸熬出来的。
摊开曾红的手掌心,可以看到一层叠一层的茧,边缘还蜕着皮——她是打了十几年篮球的体育老师,四十岁从陆地球场转到了水上龙舟,肋骨拉伤那阵子,连打哈欠都憋着不敢用力,但一天假没请。 经历肋骨拉伤、手臂肌肉撕裂出血的邱素红真的想过放弃,可真坐到岸边看别人在水里拼命,她反倒空落落的,“像个旁观者”。
李丹是萍乡市女子龙舟队史上第一位女舵手,她不会游泳就直接“上岗”了。她说,舵手要保的,是整条船的稳定性,绝不能让它偏航,偏了半分,就拖了全船的速度与安全。所以,即便她的左手因长期握舵劳损,可方向这一关,她一步也不肯松。
十四个人,身上都挂着大大小小的伤。她们不把这当苦——每一道伤,都是这股劲在肉里落下的印记,是她们交给萍水河最实在的凭证。
可要把这股劲真正划进水里,第一关,便是人跟船的磨合。
省运组队消息一来,土生土长的湘东人李花云想都没想就报了名:“挑战自己嘛,反正到了年龄了,挑战一次是一次。”头回上船,她不懂什么划桨要领,只把自己在田里挖土的那股劲搬了上来,“我们是农村人,我就感觉我是过来挖土的,就按这个感觉来。”
可田里的劲使在船上,前几回全用错了:她只管死命拽,桨出水带起好大一片水花,船却不大动。教练喊她,光有蛮力不行,得借水的劲,她不服,觉得自己有的是力气。可几趟下来,船就是快不起来,她才慢慢明白,尾舱的劲再大,也得和前头拧到一个点上。
一来二去,大家打趣叫她“发动机”——右尾舱起桨要发力,冲刺更要发力,船速一刻不能掉,全靠这股劲顶着。她一个在田里使惯蛮力的人,就这样把一身泥土气,一点点磨进了船的节奏里。
船吃住了水,人跟人的劲,还得拧进同一道浪里。
鼓手姚红坐在船头,面对着所有人,鼓棒一落,整条船的心跳才动起来。“前五桨一定要死盯着她的鼓槌,她落鼓我就要下桨。”曾红说这话时,眼里只有那根鼓槌。邱素红在赛场上只想做好一件事“眼里看桨,耳里听鼓,别的都不管”。使惯蛮力的李花云偏偏最懂龙舟讲究的是齐,“桨频要同步,下桨必须在一个点上,不在一个点上,后面再有力也没用”。

可十四个人性子不同,训练场上免不了红脸——桨频乱了有人急,动作偏了有人恼。她们不藏着:谁不到位就提,提自己也听得进去;下了船马上复盘,第二天照旧。吵归吵,劲却越拧越紧。“一帮人,一条船,一条心”,这句常挂在她们嘴边的话,早已不是一句口号,而是刻进日常的信念。
这群女性拧成的同心之力,亦是萍水河千年奔流不息的文脉与风骨。
“宁荒一年田,不输一水船”,这是湘东大地世代相传的底气,是萍水河浸润千年的处世风骨。龙舟竞渡,从来不止于一时的胜负输赢,它始于舟楫争先的澎湃水花,传承于岁岁年年的端午烟火,最终沉淀为一方水土生生不息的精神叙事。

千百年来,这片河畔的争先、坚韧、同心与赤诚,代代流淌、从未断绝。今年,这十四位女性,以萍乡首支全女子龙舟队的姿态“站”上这条河。她们奔赴河流,河流亦成全了她们。
真正的风采,从不在赛事的输赢榜单之上,而在人与河同频共振的滚烫瞬间。她们打破偏见、突破自我,用汗水与坚韧,为湘东龙舟的历史,镌刻下崭新的年轮。这圈年轮里刻着尊严,刻着共契,刻着一群女性,在这条河上划出的、沸腾的自己。